「刑罰的目的，是為了得到答案。要擊垮、恐嚇他，但他不能死。」
－康克由，柬埔寨第 21號安全監獄監獄長
雖然這個監獄已經變成一個觀光景點，而且就坐落在民房的巷弄間而已，門外還有雜貨店，
但一踏入鐵門後，全身上下一陣寒意捲來，不知道是否因為下意識認為這裡以前是個屠殺場而帶來的反應。
趁著出差的週末，造訪了這個五年前來金邊時錯過的 S21 屠殺博物館，
和德國一樣，這是發生在這塊土地上慘痛的歷史故事，文明、知識份子在這個黑暗的時代被摧毀、抹滅，
因為好奇當時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光景而一直把這景點放在心裡，而如今終能一窺神秘面貌。
博物館，或這又可以說是監獄，的鐵門敞開，從外面就可以看到售票亭，
大人五塊美金，小孩三塊，然後還能租借語音導覽。強烈建議一定要租，因為故事真的很精彩！
進來後，被群樹環抱的園區映入眼前，方正的水泥建築更是微微地沁出陰涼的感覺。
園區有四到五棟樓，集中營的前身是學校，一直到赤柬入侵後才被改造成狹窄的拷刑房。
跟著語音導覽走，一開始會摸不著頭緒，因為故事就直接把你拉到 1975 年的紅色高棉時期，
而這樣摸不著頭緒的心情，大概就跟那時候的當地農民一樣吧。
裡面陳列的照片還原了當時的歷史景象，下方是赤色高棉進入市區時的情形。
可想而知，有人進來就得要有人出去，原本在當地的農民就被告知必須遷徙至其他地區，
再下面的地圖就可以看得到當時因為柬埔寨赤化的關係，整個國家的人口遷徙狀況，
而耳機的故事告訴我們，當時除了壯觀的農民遷徙之外，也近一百多萬個農民被殺死．．．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的感覺更是奇妙，一牆之隔就是天堂與地獄。
不知道當時被關在集中營的囚犯，或者應該說，是平民，是怎麼想的呢？
進入 S21 的人不需要理由，只要赤柬認為你有任何可疑，就得被抓進來逼問，
進來前衣服得要脫掉，那是摧毀人類驕傲和尊嚴的關鍵，
最後連連紅色高棉革命軍也被抓進來，而他們身上習慣穿著的黑色衣服也被拿走，作為不再是革命份子的象徵。
下面的ㄇ字型再中學時本來是學生的運動器具，但在 S21 卻變成了個極為殘忍的刑具。
被拷問的犯人雙手雙腳反綁倒吊起來，直到筋疲力竭後再把繩子降下，把囚犯的頭壓到又臭又髒的水裡，
如此交替，只為了逼供出那些從來都不存在的證詞，又或是你的那些朋友意圖造反？或者是宣揚新理念？
當時這些具有共產黨主義的這群人被稱作「Angkar」，在高棉語即代表「組織」的意思。
秉著共產黨共享、共有的思想，人們被要求需要提供耕作的食糧。
當時規定，每一公頃的土地，無論地形的條件如何，每一年都得要收成三公噸的稻米，
但由於沒有種植水稻的技術，因此許多人即使夜間也在耕種，一天勞作超過 19 個小時，但卻苦無收穫。
不到四年，因為這樣錯誤的政策，導致約有三百萬人死於饑荒、疾病以及疲勞過度，
而這也是 1/4 個柬埔寨國家人民的數量。
來談談 S21 吧，這個令人不寒而慄的集中營。
這裡的總負責人，也是監獄長，康克由，在 2009 年被控反有反人類罪、酷刑罪、戰爭與謀殺罪而起訴，
在 2012 被聯合國法院轉判處無期徒刑，為終審判決，再無上訴的機會。
在他統治期間時 S21，每天因為刑求、身體狀況不佳而失去的生命，簡直難以一一細數，
康克由對於這些囚犯，只有一個想法：「拔除雜草時得要連根拔起，全數剷除。」
或許你會好奇，那麼在 S21 裡面負責刑求的人是從哪裡來的呢？
導覽耳機是這樣說的，他們會在農村裡面尋找那些沒有受過教育的青少年，
藉由折磨動物，教導他們審訊犯人時需要的那些技巧。
一但進來後，除了全數都得穿黑色制服外，女生還得一律剪短髮，以維持一致性。
而那些被抓來的囚犯，自從被剝去身上那些僅存的尊嚴後，就會被成群結隊地一起用手鐐腳鐐銬住，
不僅失去了行動上自由，連自己的身體也失去了動作的自由。
當你要站起來時，得要詢問與你一起被銬住的人是否能一同站起，而坐下時亦是，
這樣如同動物一般地集中管理，已經超乎了我們對於「集中營」這個名詞的想像．．．
從這張圖可以看到，當時的囚犯每三個月才能洗一次澡，而且還是用如此不人道的方式，
我想，命如草芥，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吧。
裡面有一個展廳擺的照片，全都是在紅色高棉這段期間被抓進來集中營的人，
照片裡面的人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彷彿問著鏡頭「我是犯了什麼錯，為何會被抓進來？」
為了能夠記錄這些受害者，進來的人都會被要求先坐上這個椅子，
頭必須要頂著後面的小支架，如此一來才能夠把你的臉拍得清晰，再也無法藏匿。
在 S21 開始設立時，一開始被關進來的犯人是沒有號碼的，只有簡單的日期以及流水號，
而這些犯人被叫的時候，不是用他或者是她來稱呼，而是以物品的「它」來取代。
當時 Angkar 採取了「逮捕親屬計劃」這個活動，也就是，要抓就是抓一串，
當所有的親屬都被抓進來的時候，那麼就沒有人可以再復仇了。
而紅色高棉入侵柬埔寨時，除了當地人之外，也有很多外籍人士在這裡，包括英美法、印度、巴基斯坦人，
令人不勝唏噓地是，這些人外籍人士也沒能逃過被摧殘的魔掌，也被抓進 S21 直到死去。
這一棟大致上保留當初完整的面貌，可以看得到這個牢房外面加裝了鐵絲網，
因為當時有犯人受不了這些莫須有的嚴刑逼供，因此就從樓上往下一躍，以死來尋求解脫，
為了防範這種情形再度發生，走廊外才會另外加裝了鐵絲網。
有犯人趁著在書寫供詞的時候，拿筆直接往自己的脖子刺下，
也有犯人拿著煤油燈，往自己的身上潑，燃燒生命來結束自己的一生
當犯人被審訊時，會被關進非常狹隘、另外用磚瓦砌成的單人牢房，
裡面的空間大約只容許轉身而已，幾乎沒有光能透進來，而當牢房的門打開時，
犯人也不會有任何的喜悅，因為他即將面臨到的是無止盡的酷刑逼問。
每一個牢房都有數字，而鑰匙就掛在文章開頭的那張照片下面，
粗糙的書寫與標記，在在說明各種在這邊發生的魯莽、殘忍過往，都是不爭的事實。
從外面看進去單人牢房的樣貌是如此，狹窄、陰暗又不舒適，
當時自己一個人走進去，全身上下襲來的絕望感，真的令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在 S21，對犯人的嚴刑逼供的規則，是要想辦法讓對方說出「自己想要聽到的結果」，
是不是事實不重要，重點是犯人自己說出來了。
刑求方式可能有水刑、蟲刑等酷刑，一個當初被關在這裡的畫家畫出了這些令人慘不忍睹的畫面，
而刑求的最高原則，便是不能讓犯人在被刑求的時候死亡，因為處決，是審訊完成後的下一件事情，
如果 S21 負責刑求的人不小心在過程中讓犯人死亡，那麼這位刑求者也很有可能變成下一個犯人。
被刑求的犯人通常最後身體狀況都很不好，但是在紅色高棉入侵的時期，
醫生、律師這些職業早在一開始就已經被處刑了，
這樣的 S21 裡面哪裡來能夠照顧犯人的醫師或者是護士呢？
於是在這邊，所謂的醫護人員，也只是那些被遴選出來的「執行者」，
他們對於醫學常識完全沒有基礎，一開始的打針居然是用枕頭來練習．．．
而所謂的維生素，也只是麵粉和上了水的玩意兒，根本沒有實際的幫助，
甚至執行解剖時，有許多人是活生生的在手術台上，因為難以承受的苦痛而死去。
紅色高棉時期大肆地破壞了柬埔寨的文化，佛教、天主教、穆斯林的相關建築全部被摧毀（博物館內還看得到損毀的佛像照片），
藝術被視為頹廢的象徵（除非是在歌頌革命的偉大），紡織工廠的工程師被殺害，只留下能替革命軍製作帽子、制服的工廠。
對於領導者來說，恐懼以及斷念還有工作，才能帶來成功，
而與此之外的所有活動，都是不需要也不被允許的。
當初 S21 已經沒有地方可以掩埋屍體，受害者得要矇眼，連夜被用卡車運輸到別的地方去處刑。
而像 S21 的集中營在整個柬埔寨總共有 167 個，萬人塚則有 343 個，
我在裡面待了將近三個小時，聽完之後心情其實很鬱悶，
這樣子殘忍的事實，距今也不過四、五十年前而已，如果沒有這種地方，這樣的傷痛就不會被記得，
近年來柬埔寨有許多的藝術、文化活動都與這段紅色高棉的故事相關聯，
藉由不同角度的提起、呼喚，漸漸地撫平這塊土地巨大的創傷。
走出博物館後，慶幸仍然能迎向晴天。
隨手札記 (8)